第391章 耐心

五代风华 作者:怪诞的表哥

      第391章 耐心
    萧弈把目光从武乡南原上收回,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眼。
    涅水北岸,兵马延展,旌旗密布,不计其数。
    敌兵多得像是污浊洪水灌入平川,相比起来,汾阳军这点兵马,像是洪水中的几块小石子。
    “有十万吗?”
    “报节师,当是没有,末將数敌军旗號,推测不到半数。四五万,刘崇老贼,惯会牛大。”
    “嗯。
    “”
    萧弈再次远眺,不数敌方兵力,只看阵势。刘崇布的是三阵两翼、骑步相维、纵深叠阵之制。
    前军约一万余人,列锋矢阵,阵心是十二个指挥的重甲长枪兵,队列密集,枪攒如林;两侧各列弓弩手,並以沙陀轻骑分护左右,前锐后厚。
    中军约有一万五千人,刘崇的大便竖在阵中,结方叠大阵,以十个指挥的重甲长枪兵为中坚,四面环列弓弩手,两侧又各布三千重骑守阵门。
    左、右军各近万人,作散横阵,不聚不密,各以步卒列盾、设拒马。
    除此之外,还有轻骑千余人为游奕,散出大阵之外,三五为伍,如苍蝇一般围著张满屯的前军乱转。
    “阵势著似不凡。”萧弈並口,带著睥睨之意,道:“但诸晕看出敌军虚实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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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出了。”
    耶律观音抢著答道:“敌方精锐战兵也就前军、中军的两三万人,左右两翼一定是征来的壮丁。”
    “不错,偽汉地狭民贫,全境仅十余万户,至多养三万精兵,余者不过州县乡兵、辅兵,刘崇號十万眾,骗我等无妨,莫將他自己也骗了。”
    日头已过中天,武乡原上的北兵列阵齐整。
    本以为刘崇远道而来,士卒疲顿,今日必会先安营下寨,埋锅造饭,待明日养足精神再寻战机。
    没想到,忽传一阵急促號角声,竟是进攻的信號。
    北兵大阵缓缓前移,数万人马齐齐踏地,声音整齐沉重,如闷雷滚过平川。
    “娘的,来了!”
    “轻视我等兵少。”萧弈为身后部將提振信心,道:“刘崇狂妄自大,当给他一个教训。”
    “將狗贼杀回去!”
    “传令下去,命张满屯紧守营寨,以寨墙为依託,不得擅自出战;命周行逢、穆令均两翼策应,阻敌包抄。”
    “喏!”
    汾阳军兵虽少,却占著地利,又提前布置了防事;北兵远来,仓促进攻,难免吃亏。
    望远镜的视线中,有沙陀轻骑奔至汾阳军前军寨前,马蹄踏上浮土,连人带马坠入陷坑,转瞬被后方衝锋的士卒践踏成泥。
    侥倖衝过陷坑的,又撞上三重拒马,骑手滚落在地,不等起身,便被寨墙上射来的弩箭射穿胸膛。
    若有悍勇的北兵,凭盾牌掩护杀到柵前,也被投下的滚木、擂石砸得脑浆迸裂————
    萧弈紧盯战场,脑中飞快思量。
    若他是刘崇,见汾阳军如此难啃,该休兵扎营了。
    否则,天黑之前,北兵来不及立营柵,夜里便没有屏障保护,露天而宿,担心遭遇敌袭,无法安歇;厨营也不能及早造饭,士卒补充不了体力,明日便无战力;除此之外,士卒们还有餵马、挖壕、修补军械等重体力活计要做。
    体恤士卒,为行军作战的根本。
    然而,刘崇推进不利,竟不死心,號角声再起,催促北兵继续强攻。
    “居然如此?”
    “他是想抢我们的营寨。”耶律观音脆声道:“这老贼,见我们兵力不过他的十分之一,想一战击退我们,直接占据我们的营寨,既省了扎营的功夫,又能显摆他的威风。”
    若刘崇真的能甫一交锋便击退汾阳军,確实算得上摧枯拉朽、威风凛凛。
    对此,萧弈沉默片刻,却只吐出八个字。
    “好大喜功、狂妄自大。”
    话音落,他沉声下令。
    “传令各军,谨守营垒,凡退后者以军法从事,必阻北兵寸步不得前。
    “喏!”
    今日守住营地,到了夜里,便有北兵好受的。
    北兵的进攻如同洪水狠狠地拍在石头上,汹涌而猛烈,而当洪水退下,汾阳军的营寨依旧顽强挺立。
    这不仅是四千人对四万人的战爭,还是地势、体力、士气、军械的全方位比拼。
    北兵人数虽眾,却受限於地形,只能从正面强攻,能真正衝到营寨前、对汾阳军前军大营造成破坏的,也就前头的一两千人,其余的士卒,只能拥挤在后面,无法发挥战力,反而还要承受山上汾阳军拋石车的攻击。
    如此情形,刘崇竟还不退,为了激励將士,亲自下令,將中军大纛向前压了过来。
    凡后退的北兵,由军法官驱赶、斩杀,於是北兵士卒只好疯了一般继续进攻。
    鏖战持续不断,廝杀声响彻。
    “急功近利。”
    萧弈皱了皱眉,担心这般拼上几日,北兵虽伤亡惨重,自己只怕也守不了太久。
    忽转头看到了身后绣著“萧”字的大旗,他恍然明白了过来。
    这迫切的攻势,是刘崇的恨意、愤怒。
    回想这两年来,他废了刘赞、射穿刘鸞、斩刘承钧、杀薛釗,离间刘继业。这些人是刘崇的长子、爱女、次子、女婿、养子,如何不怒?
    拍过来的原来不是洪水,而是滔天怒火。
    突然。
    “节帅!节帅!”
    有急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弈转头一看,见是阎晋卿满头大汗,匆匆跑上来。
    “何事?阎司马不必著急。”
    “我有要事稟节帅————刘崇老贼將大纛推近了,离前军大营只有三百步!”
    “我知道。”
    阎晋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兴奋得鬍鬚抖动,道:“节帅,我们的拋石车最远拋射过二百五十步!”
    “只差五十步了?”
    萧弈喃喃著,转身看向刘崇的中军大阵。
    阎晋卿转到他面前来,道:“攻沁州时节帅曾下令,不必把拋石车推太远。眼下,北兵並不知我们的拋石车能有多远,刘崇只要再敢近前一点,我们便能砸死他。砸死他吧!
    节帅————”
    “別激动。”
    “节帅,惊世之功就在眼前啊!”
    “冷静点!”
    萧弈叱了一句。
    阎晋卿过於兴奋了,汗流浹背,语气颤抖,说话时气都喘不上来,像是隨时要晕过去。
    “节帅,只要————”
    “你先冷静。”
    阎晋卿连忙住口,以希翼的眼神看来。
    萧弈摘下头盔,抬起头,静立片刻。
    风拂过他的脸。
    山风很大,有些燥,將他的碎发吹至耳后,也將他脸上的豆大的汗珠从脸颊吹落。
    “是逆风啊。”
    “节帅?”
    “时机不好,风向不对。”
    “我们可以先把拋石车安排好,我算过了,北岸南亭川东塬山顶,那是最好的位置。”
    “传令下去。”萧弈道:“所有拋石车不必拋远,以小石块击近处的敌兵。”
    “喏。”
    “推二十辆拋石车到东塬山顶。”
    “喏!”
    “走吧,去看看。”
    “节帅,大纛呢?”
    “跟上。”
    “是。”
    萧弈的大纛一动,激得北兵一阵排山倒海的嘘声。
    无非是激他出营应战罢了,不必理会。
    过了浮桥,东塬山北面战场的廝杀声更近了,北兵的齐声呼喊也传了过来。
    “中原娘皮们!缩在营中算甚本事。”
    “小娘皮们,有能耐出兵与爷爷廝杀。”
    ”
    “”
    萧弈只是稍稍驻足,道:“一群傻鸟,让他们在营外送命罢了。告诉张满屯专心应敌,不可受激,亦不必来见我。”
    “喏。”
    说罢,他自南边山岭登山。
    山路难行,只好弃马攀登。
    七月流火,阳光把盔甲烤得滚烫,如同一个蒸锅,把人都煮熟。
    再顶著近五十斤重的盔甲一爬山,汗湿透了衣裳,如流水般淌进靴子里。
    阎晋卿问道:“节帅,是否把盔甲卸了?”
    “不,让士卒看到像什么样子。”
    萧弈其实要热死了,强忍著。
    爬到一半时,军靴“吱吱”作响,那是鹿皮靴底被汗水泡发了。
    也不知得有多臭。
    若有机会,萧弈觉得能用这靴子熏死刘崇。
    “—!二!—!”
    前方,辅兵们正艰难地推著沉重的拋石车,搬著沉重的石块。
    其中一辆拋石车陷在土沟里,急得负责运送的那队人呼喝不已。
    为首的什长把盔甲、衣裳全卸了,只留了条挥裤,拼命推著拋石车,全身皮肤都涨得通红。
    听得脚步声,什长依旧把头埋在车架下,骂骂咧咧。
    “小畜生们!快来搭把手!”
    “娘的,快啊,大功就在眼前,崽子们,推啊!一!二!一!
    萧弈大步过去,顺手便帮忙推了一把,身后牙兵连忙跟上。
    终於,將车轮一点点推了出来。
    “好小子!有他娘的两把子力————啊,节帅!”
    什长一转身,口沫溅在萧弈脖颈上,揉了揉眼,连忙跪倒在地,抱拳道:“小人瞎了狗眼,没认出节帅,请节帅治罪。”
    “尽心杀敌,是好样的!还有,战阵之上,別轻易卸甲,那是保命的。”
    “是!”
    萧弈拍了拍那什长的肩,继续登山。
    好不容易,在热到虚脱之前,登上了山顶。
    萧弈放眼看去,刘崇的大纛还在二百九十步左右的位置。
    或者有机会。
    只是,这风————
    风向已经变了,由南风转为了西风,把他湿漉漉的碎发吹在眼前,沾在额头上,一摸,全是细碎的沙石。
    黄土塬上树少,林不密,全是这种沙尘,让人烦燥。
    “节帅,试试吗?”
    “再等等。”
    “可太阳快落山了。”
    “那也等著,若不能一击而中,寧可不击。”
    “喏。”
    在这之前,萧弈一直盼著刘崇鸣金收兵。可到了现在,他反而希望北兵继续强攻,直到刘崇更近或者风向改变。
    时间变得很慢,战场上的兵士们像螻蚁般被视线虚化,他只盯著刘崇的大纛。
    然而,刘崇始终没有再向前推进,而北兵的攻势也懈怠了下来。
    “节帅。”阎晋卿道:“刘崇当知今日攻不下营寨,想必很快要收兵,往后不知他是否还会把大纛压近,不如搏一把吧?”
    “节帅,试一试吧!”
    萧弈转头看去。
    二十辆拋石车已经推上山顶,兵士们全都大汗淋漓,脸色通红,热气从头盔间往外冒。
    其中有人已经中暑了,翻著白眼,却还生怕错过了惊天大功,扶著车辕不敢昏倒。
    眾人都很期待,目光满是盼望。
    有人甚至已经搬起了磨盘大的石块,就一边抬著,一边请命。
    “节帅,小人拋石很远的,真的很远!”
    “击吧,击上两轮,也许能砸死河东主哩!”
    “是啊,节帅,攻沁州小人还没拋到最远,三百步,小人觉得能成!”
    “——“
    萧弈感受到他们的巨大期待,两轮石砲过去,砸死刘崇,这一战就能大胜,建功立业,封妻荫子。
    否则,明日面对的只会是北兵更凶狠的攻势。
    有一瞬间,他差点就答应了。
    然而,话到喉头,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行就是不行,最远射程就二百五十步,还差四十步,拋不到是客观事实,不以眾人的意愿为转移。
    “不是时候,都沉住气。”
    “节帅————”
    “住口。”萧弈道:“这是军令,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拋石。”
    “喏。”
    士气顿时低落了不少,眾人纷纷垂下头。
    阎晋卿欲言又止,最后嘆了嘆,小心翼翼地走到山崖边,举著望远镜,嘴里喃喃不停。
    “来吧,来吧。
    夕阳渐成血色,照在所有人的侧脸上,忽然,有兵士发疯般地大喊起来。
    “风!风!”
    “是北风!”
    萧弈感受到了,心想,风向能起的作用多大?能多拋十步吗?
    “呜”
    同时,远处的鸣金声也传了过来。
    刘崇收兵了。
    北兵如洪水泻去,大纛北移,与拋石车的射程离得愈远。
    “唉!”
    阎晋卿重重嘆了一口气,懊恼地一拍大腿。
    “错过了。”
    萧弈亦有些遗憾。
    求胜的渴望让他觉得仿佛失去了一个本属於他的机会,好不容易造了拋石车,布置了战场,本该砸中刘崇的。
    下一刻,他喉头滚动了两下,把满腔的不甘咽了下去,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战场上太容易有这种心魔了,它將致使他失去冷静,做出错的判断。
    想胜,首先得一次一次克服它。
    战胜自己,才能战胜敌人。
    “没什么错过的。”萧弈道:“耐心,才能等得到真正的机会,我们得像豹子猎食一样冷静。”
    他口乾舌燥,但声音很平静,像蕴藏著强大的力量。
    接著,他把不甘感拋诸脑后,专注应对眼前的战场形势。
    相比起来,今日更没有耐心、犯了更多失误的人,其实是刘崇。
    “传令下去,造饭休整,今夜趁北兵立足未稳,营柵未设,以轻骑鼓譟骚扰,使敌难以安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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