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婚期已定,父子猜疑
家族修仙:从推演情报开始 作者:佚名
赵元楷不见丝毫难色,轻声道:
“爹,那籙气当真玄妙得很,以往突破境界,总有瓶颈阻碍,需得用不少时日水磨功夫,一寸一寸地捱过去。”
“这次突破,我本也遇到了瓶颈,那是胎息三层的关口与『断脉劫』混在一起衝来的,我原以为至少要耗费两个月去消磨,可刚一行至功成关键之处,体內那道籙气便自行激发,化作一股温热之力,不催不迫,只是稳稳地將那关窍托住,助我轻轻巧巧便冲开了阻碍,原本以为要数十日的关口,不过几日便已破境。”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郑重:
“然而在破境剎那,体內异变陡生,自发地开始向內坍缩、挤压,將经脉中灵气都碾碎重塑,然后又重聚,再碾碎……如此反覆了一遍又一遍,浑身的经脉都像是被一寸寸绞紧,可我从入定中醒来之后,却发现周身的法力,比从前厚实了何止一倍。原本如雾散漫的灵气,如今竟如铅汞一般沉实。”
赵正均听著,面上露出笑容,点了点头。
“不错,以你现在的根基,对上两三个同境界修士,也绝不至於吃亏。”
赵元楷本就是沉稳的性子,如今得了这“琅嬛蕴真”的滋养,更是沉如磐石。
籙气对他的影响远不止法力层面的锤炼,连性情都愈发內敛持重,言语间不自觉地多了几分从容。
听父亲这般夸讚,他谦声道:
“不过是侥倖,借了籙气的光罢了,若无爹当年为我求来这道籙气,单凭儿子这点资质,怕是要在瓶颈前蹉跎不知多久。”
赵元楷沉默了一瞬,方才那番谦逊从容的神色,忽然便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藏不住的急切。
他喉头微动,终究还是开口问道:
“爹,那件事如何了?”
赵正均自然知道“那件事”指的是什么。
那是长子闭关之前,亲手策马入山,射落两只大雁,交到他手中,大雁是纳采之礼,是他对秀秀的承诺。
赵正均笑而不语,只抬手轻轻一拍腰间的储物袋。
一封婚书凭空而出,落入他掌中。
那婚书用的大红烫金硬纸,触手温润,封面以金线绣著並蒂莲花,针脚细密精致,封口处用的是一只红信封,封泥上鈐的是一枚小小的鸳鸯印。
赵元楷双手接过,动作几近抢,却又不自觉放得极轻,仿佛怕捏坏了那张纸。
他展开婚书,目光飞快地扫过,其神情与方才那个沉稳如山的少族长简直判若两人。
待到將全文一字不漏地看完,他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像是积压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赵元楷的嘴角压不住地扬起来,那笑意渐次漫开,竟有些笨拙。
那是一种赵正均很久很久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笑,像是他小时候得了颗糖,躲到墙角偷偷剥开糖纸时的模样。
赵正均一时间有些恍惚。
眼前的人,似乎又变回了那个还没扛起家族担子的小小少年。
他定了定神,良久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明年三月廿六,我请人合了你二人的八字,丙子相遇,水火相济,月柱相生,地德载物,日柱纳音,松柏並根,时柱同根,福祚绵长。此日缔结良缘,可保家道昌顺,百事无忧。”
“好日子,好日子。”
赵元楷低声念叨了两句,將那日期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滚了几遍,觉得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日子了。
想来,秀秀也会这样觉得。
究其缘由,恐怕也只有他们两个自己知道。
那是六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刚被父亲选定为继任者不久,秀秀也还梳著两条丫角辫。
那一年山中泡桐开得极盛,紫白的花掛满枝头,风一过便簌簌地落,铺了满地。
他说过,等六年后,泡桐花再开的时候,他会娶她。
明年三月廿六,泡桐花正该是开得最盛的时候。
这日子,正好。
赵元楷心中大定,將婚书小心翼翼地收起,那张扬的嘴角也终於收了收,不再去想那些纷乱的心事。
他定了定神,转而问道:
“爹,我闭关这些时日,家中可有什么大事发生?”
他方一出关,便径直来了赵正均这里,对家中近况一概不知。测灵大会的筹办、凡俗庶务的调度、山中灵机的变化、族中弟子的採气轮值、灵资的出入帐目,这些向来都是赵元楷在操持,他第一次闭关这么久,心里多少有些放不下。
赵正均从案上取出一枚玉简,递了过去。他十分了解这个儿子。
说不如看,看不如记。
玉简中以灵识刻录了近数月来族中大小事务,桩桩件件条分缕析,方便修士一眼扫过便瞭然於胸。
赵元楷接过,灵识沉入其中,片刻便將內容扫了大半,微微点头,神色放鬆了些许:
“元鹏和元平都能独当一面了,这些事情交给他们,我也放心不少。”
赵正均頷首,却道:
“话虽如此,你毕竟还是少族长。他们只是辅助,各色事务最终还需你来拍板决断。你日后的要务,是好好修行,然后成婚,生子。”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元楷,我赵家香火不盛。为父这些年一心扑在修行上,於此事做得不够。日后,这份担子便要落在你和元安身上了。”
赵元楷被父亲这话说得有些窘迫,耳根微红,无奈道:
“儿子尽力便是,只是元安还小,今年不过五岁,离结婚生子还早著呢。”
他念头一转,忽然问道。
“不知道元錚那小子在青云宗如何了?可有了心上人?”
提起元錚,赵正均也是思念得紧。
那孩子三年前离开白玉山,此后便杳无音信,整三年了,再也没有收到过他一封信。
虽说刚刚得知他修为大进,已经练气,可为人父母的,总是更关心孩子过得好不好,有没有糟心的事情。
赵正均摇了摇头,道:
“他是个武痴,一门心思只扑在修行上。能有这般专注,也是他的造化。”
他轻嘆一声,又说了些诸如“儿孙自有儿孙福”“修仙之人聚少离多是常事”的话,也不知是在宽慰儿子,还是在宽慰自己。
父子二人又谈了些族中事务,末了,赵正均忽地心念一动,尝试著將宝鑑唤出,运转起那刚得不久的神通“勿查我”。
神通运转,鉴光无声无息地漫开。
赵正均凝神细感,周围明明什么都没有改变。
洞壁还是那座洞壁,蒲团还是那张蒲团,长子也仍旧站在面前,可他却清清楚楚地感知到,自己已然置身於一处完全密闭的空间之內。
这空间无形无质,却也坚不可摧,內外分明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却找不到任何壁垒与界限。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去,隱隱约约之间,望见了空中有无数细密的光丝交织成网,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无所不在。
那些丝线从四面八方向他延伸而来,却在触碰到他身周某个无形界限的瞬间,不沾染內部空间,直接从另一侧穿了过去。
这个空间的內部,没有一根丝线。
所有丝线都被宝鑑做了改变。
『想来这些便是命数与气运了,它们在触碰我的瞬间,便被宝鑑蒙蔽了过去。』
即便有高修试探,他们对命数的拨动,也会在这个范围內失效,並且宝鑑会自动修正,让高修误以为他们的手段已经奏效。
赵正均感受到了莫名的安心,这些年来,他见过太多的命数勾连的事情。
赵元楷已经授了籙气,自然也感受到了其中的变化。
“爹,发生了什么?”
赵正均神色肃穆,缓缓道:
“先前你的那道籙气,乃是我体內的一法宝所赐,这法宝是个枚宝鑑,每当我们赵家子弟有所进步,或进行祭祀的时候,都会让宝鑑晋升。”
他顿了顿,见儿子若有所思的样子,继续道:
“元錚已经练气了,宝鑑得到晋阶,得了神通“勿查我”。”
赵正均將“勿查我”的事情说了一遍。
“爹。”
赵元楷为弟弟练气高兴,但他现在神色却无比的凝重,低声问道:
“您这般重视“勿查我”的神通,莫不是咱家此时正遭人算计?”
赵正均点了点头,眼中既有欣慰,亦有沉重。欣慰的是长子反应如此敏锐,沉重的,是这话一旦说出口,便再无可迴避。
“不错,在此之前我未曾拥有这道神通,故而连与你们谈及此事都万万不敢,唯恐隔墙有耳,唯恐天机被窥。实际上,从我赵家踏入仙途之初,便早已身在局中,却恍然不知。”
他放下茶盏,声音愈发低沉,却字字清晰。
“且回想,当初助钱富安早日返回郡城,我赵家由此得了入局的资格,继而得《青木养元功》,一脚踏入修仙之门,再后往达西山,取回那枚金莲子,以太一静心莲涵养木灵水源,使我白玉山在旱魃肆虐之年得以存续,再到如今大开门户,接纳四方流民,更因此招来了命数缠身的赵炳……”
“你可曾想过,这桩桩件件看似我赵家顺应时势,实则环环相扣,步步为营,皆是被人算定好的棋招,而我们却只能循著棋路走下去,无半分推拒的余地。”
赵元楷默默听著父亲將所有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不知不觉已经被冷汗浸湿了衣衫。
“曾经我以为这些东西都是为了两个人设计,一个是『真命天子』钱富安,另一个是衝击紫府的宇文篪。”
赵正均喝了一口茶,眼睛微眯。
“现在来看却大不相同了,我家处在风口浪尖,在这个档口上,却又出了个命数子。赵炳绝非等閒之辈,只要与之接触的人,都会当场被影响到。”
赵元楷沉默了许久。他在脑海中將这些年亲歷的、耳闻的桩桩件件事,一件一件地拎出来捋了一遍,又在心里反覆掂量了半晌,方才开口:
“钱伯伯在北方征战,捷报频传,依眼下的势头夺取天下不过是早晚之事。而我赵家,当初不过是助他渡了一个关口,那一程並非非我赵家不可。即便没有我们,旁人也未必不能助他返回郡城。我赵家在此事之中,只是一个恰好出现在那里、恰好被选中的角色,並非不可替代的关键。”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篤定。
“是以孩儿认为,现阶段我赵家与钱伯伯之间的命数因果並不深厚。赵炳的降生与命途,理应不是衝著钱伯伯而来。待赵炳成长起来,钱伯伯的命数只怕早已走完。两不相干,各归其轨。”
赵正均微微頷首,长子的这番剖析,与他自己私下的推演几乎如出一辙。
他没有出声打断,只是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赵元楷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从怀中取出了弟弟过往的几封书信,在灯下展开,逐字看过。
片刻之后,他放下信纸,抬起了头。
“爹,宝鑑的推演显示,青云宗的玉洪真人,一力主张让宇文篪衝击紫府。为此他安排我赵家前往达西山,那太一静心莲想必也是他的手笔。孩儿不知紫府真人究竟是何等通天彻地的存在,但有一事,孩儿始终想不通。”
他目光灼灼,直视父亲。
“既然紫府真人已经能拨动他人命数,能隔著千里之遥布下此等大局,那他为何不亲自往达西山走一遭?以太一静心莲的重要性,他大可亲自將金莲子取回,送到青云宗也好,安置在他处也罢,甚至隨手丟给一个足以镇守的中等宗门。”
“可他偏偏不,偏偏要大费周章,选中我赵家这样一个最高修为不过胎息的小族去取这枚关乎紫府机缘的至宝,这说不通啊。”
赵正均闻弦歌而知雅意,他没有多言,只是抬手在储物袋上一拍,一卷舆图凭空落下,在桌案上铺展开来。
那舆图乃是宝鑑验证过的势力布局图,上头山川河流、宗门洞府、世家坞堡,標註得密密麻麻。
方圆千里之內,除了赵家之外,有大大小小不下十数股传承,有比赵家底蕴更深的,有比赵家修为更高的,更有数不清的散修与独行客。
赵元楷手指点过舆图上那些势力,语气沉了下去:
“比我家强大的比比皆是,若不是父亲您身怀宝鑑,处处料敌机先。以我赵家原本的根底,哪怕到了今日,怕也才堪堪摸到胎息中期的门槛,根本无力与周边任何一家像样的势力正面抗衡,更不必说太一静心莲一旦现世,灵机冲霄,必会引来四方覬覦,到时候就凭如今这点人手,想要抵挡闻风而来的群狼,简直是痴人说梦。”
赵正均沉默片刻,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
“此事我也一直在思量。若说玉洪真人便是那幕后的执棋之人,以他的修为和远见,绝不可能失算至此,將我赵家这样一个微末小族当作第一道屏障便草草了事。癸水大阵一旦暴露,灵机异动,周遭势力必然闻风而至,也定然能从中推算出附近有人在藉此阵衝击紫府。到那时,宇文篪的位置就再也藏不住了,突破被打断是轻的,身死道消亦非不可能,除非....”
父子俩对视一眼,良久沉默中,两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与自己心中所想毫无二致的那两个字。
赵元楷低声道:
“除非,玉洪真人在命数推演之中,早已算到我家必定能扛住这些试探。”
赵正均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目光落在那舆图上,像是在看那些星罗棋布的势力,又像是在看一张铺天盖地的棋盘。
“他不可能算到宝鑑。”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推演,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若他没有算到宝鑑,那便只剩下一种可能。他推演之中,看到了另一样东西。他算出了赵炳,算出了这个命数子,才是助宇文篪成就紫府的关键,是吸引所有人目光、掩护癸水大阵的真正核心。”
赵元楷摸了摸下巴,缓缓起身,在洞府中踱了几步。
“爹,是福,也是祸。”
赵正均苦笑一声:“是啊,若那赵炳,真是个天赋横绝、气运加身的命数子,我赵家或许还能攀附其命数,沾染些气运余荫。怕就怕这命数子的命途,是用我赵家做他的垫脚石。”
赵元楷沉默无言。
他感觉到了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乏力,那是一种被无形之手提住后颈的无力。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和父亲,甚至是整个赵家,都不过是別人手指间的一枚棋子。
更可怕的是明明知道却不能挣脱,也无从挣脱。
別人或许还能稀里糊涂地蒙头过活,而自己分明看清了,眼前便是悬崖,却只要那幕后的执棋之人稍一拨弦,自己便只能毫不犹豫地纵身而下,连犹豫的资格都没有。
“先好好陪赵炳,把这场戏唱圆了。”赵正均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赵正均已经发动了宝鑑进行推演,测算潜在的威胁。
按照宝鑑的实力,至少能推演出是福是祸。
赵元楷点点头,道:
“明白了,爹,儿子觉得接下来这些时日,我还是留在洞府中修行为好。我素来思虑重,心思藏不住,怕一旦出去了,在旁人面前说出什么、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事来,反倒叫人起了疑心。”
人贵有自知之明,赵元楷很清楚自己的软肋,他不是那种能在刀尖上谈笑风生的人,强撑著去演戏,只会更糟。
赵正均頷首道:
“你安心在此修行便是,少接触也少些变数,外头的事我来应付。”
赵元楷应了一声,父子二人又就几桩细务商定了应对之策,测灵大会的安排、几个可疑流民的监视、赵炳那边的后续观察,待一切议罢,赵元楷方才告辞。
他起身离开时,步履从容,面色平静,与平日进出父亲洞府时別无二致。
回到自己的洞府,厚重的石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將外界的一切嘈杂与目光都隔绝在外。
赵元楷本想径直入定,以修行压下纷乱的思绪,儘量少生枝节。
然而他身形方动,却又忽然停住了。
他探手入怀,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箭袋。
皮子已微微泛旧,边角处被反覆摩挲得光滑发亮。
上头绣著几朵小小的泡桐花,紫白的丝线在灵光映照下,一瓣一瓣,煞是好看。
那是秀秀一针一线,给他绣的。
他此刻並无心思赏玩,脑子里还转著父亲方才的话语,转著家族未知的命途,转著那悬在头顶的无数丝线。
可他还是按照不知何时养成的习惯,就那样坐在榻边,捧著那只箭袋,傻傻地看了好一会。
那些泡桐花,绣得歪歪扭扭的,花不像花,倒像几颗小星星。
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良久,他才將箭袋仔仔细细收好,重新放入储物袋中,然后盘膝闭目,运起功法,沉入了修行之中。